史文(Michael D. Swaine):支持台湾但不承诺战争
中美印象简报第33期
史文(Michael D. Swaine)是位于华盛顿的昆西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也是美国研究中国安全、中美关系和东亚国际关系领域最杰出的学者之一。最近,在他发表的题为《台湾:美国一项重要但非至关重要的利益》和《超越战略模糊:在不承诺战争的情况下支持台湾》的两份政策简报中,史文对美国长期以来的对台政策提出了颠覆性的挑战,核心论点是:美国必须摒弃为台湾与中国开战的风险,转向一种非干预主义的“战略清晰”政策,以确保西太平洋地区的稳定和美国的根本利益。
在第一份简报中,史文开宗明义地指出,尽管台湾是当前最有可能引发中美直接战争的导火索,但在对是否构成美国至关重要的利益进行严格审视后,他认为台湾只是一项重要利益,但绝非至关重要的利益。史文认为,至关重要的利益是指关乎国家生存和根本福祉,足以证明冒着与核武大国进行全面战争风险是合理的利益。台湾不符合这一定义,因此不值得美国为之与中国开战。
简报详细论证了台湾的非至关重要性。在战略价值方面,史文指出,与作为条约盟友、拥有强大经济和关键地缘战略地位的日本和韩国不同,台湾对美国在亚洲的整体安全部署战略价值有限。他强调,中国主要通过政治视角看待台湾,并没有表达出将吞并台湾作为迈向区域霸权垫脚石的意图,且占据台湾本身也无法赋予中国那样的能力。
在经济价值方面,简报承认台湾在高科技能力上的巨大价值,特别是在生产全球约60%的最先进半导体方面。然而,史文认为,在美国及西方国家复制这种生产能力的成本,将远低于为台湾与中国开战所付出的代价。
最核心的考量在于战争风险和道德成本。史文计算了中美冲突的灾难性后果:一场全面战争可能导致全球经济损失约10万亿美元(占全球GDP的10%),台湾经济可能遭受40%的GDP损失,同时造成数万甚至更多士兵伤亡的风险,以及核升级的恐怖可能性。作者尖锐地提出,考虑到冲突中有限的利益,一场可能导致数千美军士兵丧生的战争,比“失去”台湾本身将给美国带来远为严重的道德损害。因此,维护美国作为一个民主朋友的道义责任,不应延伸到不必要地冒着与核武大国开战的程度。
最后,针对“信誉陷阱”的担忧,史文指出,美国对台湾没有正式的条约义务。如果美国能够恰当地向日本和韩国等条约盟友提供再保证,这些盟友和其他国家不应将台湾最终落入中国控制视为对美国安全信誉的重大打击。作者总结,由于现有“战略模糊”政策承认中美可能开战,在军事力量对比对美国日益不利的趋势下,继续推行这一政策已经变得过于危险,且与美国避免战争的根本利益不符。
超越战略模糊:支持台湾而不承诺战争
在第二份简报中,史文提出了解决这一危险困境的具体方案:通过渐进和审慎的准备,从战略模糊过渡到非干预主义的战略清晰。这种新政策的目标是支持台湾的自由和安全,同时明确排除美国直接军事干预以保卫台湾的可能性,并降低中国对该岛动武的动机。
史文强调,任何仓促或未经准备的政策转变都可能引发盟友的恐慌、损害美国信誉并诱使北京采取破坏稳定的行动。因此,在短中期内,美国必须继续维持战略模糊政策,但同时启动一个涉及军事、政治、外交和经济的长期准备期。
准备期的关键步骤:
史文详细列出了非干预主义政策转变前必须完成的关键准备工作:
政治再保证与“一个中国”政策的重振: 华盛顿必须明确声明反对台北采取任何单方面行动以实现正式独立,同时努力重振正在受到侵蚀的“一个中国”政策的可信度,以安抚北京。史文指出,美国在过去几年里对“一个中国”政策的侵蚀,已使北京严重怀疑美国寻求无限期地维持两岸分离。
盟友信誉的加固: 美国必须重申对日本和韩国等条约盟友的安全承诺,同时鼓励和支持日本国内那些寻求缓和对华紧张关系的人士,以降低鹰派观点的影响力,使日本相信新政策将减少台海冲突的危险。
威慑能力的强化: 必须增强台湾自身的自卫能力以及邻近条约盟友的防御能力,确保对中国使用武力构成足够的军事威慑。
经济和外交举措: 推动与台湾公司的互利贸易和技术交流,并将台湾的高科技能力(如半导体生产)转移到美国和西方国家,以降低台湾经济对美国的至关重要性。同时,与中国启动注重结果的战略对话,寻求缓和双边紧张局势。
明确的政策转变与风险降低:
史文主张,一旦这些必要的、渐进的准备工作完成,美国总统就应明确声明美国不会为了保卫台湾而与中国开战,但会在所有其他可能的方式上支持台湾的自由和繁荣。
对于这种转变可能引发中国武力统一的担忧,史文认为可能性较低。他指出,首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教训表明,武力吞并台湾的成本和挑战远超想象,军事风险仍极高。其次,这一政策转变将增加北京对最终通过政治方式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信心(例如,中国领导人将“统一”目标设定在2049年“民族复兴”的长期背景下,表明其战略仍是“战略耐心和灵活性”)。史文认为,当前“战略模糊”政策的失败在于其既没有有效威慑中国,反而因“一个中国”政策的削弱和台湾独立倾向的上升,增加了冲突的可能性。
作者也承认,实施这种需要一致、微妙和细致入微外交的复杂政策转型,在第二届特朗普政府任内面临巨大的执行障碍,因为该政府的区域方针缺乏连贯性,并采取了胁迫盟友等可能损害美国信誉的行动。然而,史文强调,鉴于继续推行现有政策将带来更大的风险和更严重的损害,美国必须致力于推动这一转型,避免为一项非至关重要的利益而与中国发生战争,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