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从特朗普访华随行工商界人士看中美经贸议题的再排序
观察中美关系,不能只看双方公开说了什么,还要看谁被带上了谈判桌。
美东时间5月1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启程前往中国,开启其第二任期首次访华之旅。临行前,他在记者会上谈到此行议程时说:“我们将同习近平主席讨论许多不同问题。要我说,最重要的议题将是贸易。”这句话讲得非常直接,也十分“特朗普范儿”。它说明,此次中美元首会晤固然会涉及战略安全、地区热点、科技竞争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但经贸议题仍然是双方必须首先面对、也最有可能形成阶段性成果的核心领域。
值得注意的是,与特朗普同行的并不只有政府官员。根据白宫官员向媒体披露的名单,此次原定随行的美国工商界人士共16位,涵盖科技、金融、航空、农业、支付、半导体和高端制造等多个领域。而在“空军一号”经停阿拉斯加安克雷奇加油期间,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又临时加入代表团,成为这个名单中最引人注目的“+1”。这就使此次访华形成了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结构:16位工商界代表构成中美经贸关系的现实基本盘,黄仁勋这个“+1”则代表人工智能和高端算力这一最敏感、最前沿、也最难回避的新议题。
观察中美关系,不能只看双方公开说了什么,还要看谁被带上了谈判桌。随行名单本身就是一份经贸议程表。苹果、特斯拉、高通、美光、英伟达代表的是技术产业链和先进制造;波音、通用航空航天代表的是美国高端装备制造;嘉吉代表的是农业贸易和大宗商品;贝莱德、黑石、高盛、花旗代表的是华尔街金融资本;Visa和Mastercard代表的是支付清算与金融基础设施。换言之,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商界助阵团”,而是美国对华经贸诉求的高度浓缩。
从这份名单看,美国此行至少有四层经贸目标。
第一层,是看得见、容易量化、也最适合特朗普政治叙事的订单目标。波音无疑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路透社此前披露,中美双方围绕一项可能涉及约500架飞机的波音订单进行过深入磋商;如果最终落地,这将是2017年以来波音在中国市场获得的最重要订单之一。2017年特朗普首次访华期间,波音曾签下300架飞机订单,金额高达370亿美元。对特朗普而言,飞机、农产品、能源等大额采购,最容易转化为“为美国工人赢回订单”的国内政治语言。
但如果只把此次访华理解为“卖飞机、卖大豆”,就低估了这份名单的复杂性。第二层议题,是市场准入和监管协调。特斯拉希望在中国进一步推进自动驾驶系统落地,支付公司希望在中国支付清算市场获得更大空间,花旗、高盛等金融机构希望深化在华业务布局。路透社分析指出,这些企业的共同特点是都在中国市场存在长期诉求,有的寻求监管许可,有的寻求市场准入,有的寻求投资机会。
第三层议题,是供应链再平衡,而不是简单脱钩。苹果和特斯拉最能说明这一点。过去几年,美国国内“去风险化”“供应链回流”的政治压力不断上升,苹果也增加了美国本土投资,并推动部分生产向印度、越南等地分散。苹果公司今年4月已经宣布,库克将于9月1日转任执行董事长,由约翰·特努斯接任CEO。这意味着库克此次随行访华,很可能带有为苹果下一阶段供应链稳定布局的意味。
但是,供应链转移并不等于供应链断裂。中国绝非普通的终端市场,而是全球产业链中少数同时具备超大规模消费市场、完整制造体系、成熟供应商网络和工程迭代能力的经济体。对苹果而言,中国是其全球供应链体系的重要支点;对特斯拉而言,上海超级工厂和中国新能源产业链更是其全球竞争力的重要来源。因此所谓对华“脱钩”,在政治口号中或许还可以糊弄一二,但在企业账本和生产线上却无法真正实现。
第四层,也是最敏感的一层,是人工智能与高端算力。黄仁勋之所以成为“16+1”中的“+1”,正是因为他不是普通企业家,而是美国人工智能硬件能力的代表人物。路透社报道称,英伟达近年来一直在争取美国监管层允许其向中国销售H200等人工智能芯片;与此同时,中方也希望美方放松对芯片制造设备和先进半导体的限制。黄仁勋临时登机,说明高端算力问题已经不再只是技术部门和出口管制机构之间的内部事务,而是进入了最高层经贸谈判的视野。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会全面放开对华高端芯片限制。中美科技竞争的结构性矛盾不会因为一次访问而消失。但黄仁勋的加入至少释放了一个信号:即便在最敏感的科技领域,美国企业也并不愿意彻底失去中国市场;而美国政府在安全限制和商业利益之间,也不得不重新计算平衡点。人工智能芯片既是安全议题,也是商业议题;既是技术优势的载体,也是全球产业生态的连接点。这正是黄仁勋这个“+1”的特殊意义。
金融界人士的集体随行同样值得重视。贝莱德、黑石、高盛、花旗等机构的出现表明,美国对华经贸诉求早已超越传统货物贸易。美国需要的不只是中国购买更多商品,也希望在中国金融开放、财富管理、跨境投资、支付清算等领域获得更大制度空间。Mastercard已于2023年获准通过合资公司在中国开展银行卡清算业务,Visa也一直希望进入中国本土支付市场;花旗则仍在等待中国证券业务相关牌照的进一步进展。
这说明,美国对华经贸政策内部存在一种张力:政治上强调竞争,产业上需要市场,金融上寻求进入,科技上又试图设限。特朗普此次带来的工商界名单,恰恰把这种张力摆到了台面上。美国政府可以在口头上谈“强硬”,但美国企业更关心订单、许可、利润、供应链和资本回报。美国政界可以讨论“脱钩”,但美国工商界真正面对的是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离开中国市场之后,企业成本如何控制?增长从哪里来?技术标准如何全球化?资本又往哪里配置?
对中国而言,也应当冷静看待这份名单。它既不是美国“求和”的信号,也不是美国放弃竞争的标志,而是美国在竞争压力之下重新评估对华经贸利益结构的表现。中美关系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那种单纯以贸易扩张为主轴的阶段,但也不会滑向美苏式完全隔绝的冷战结构。今天的中美关系更像是一种复杂的“竞争性共处”:安全上相互防范,科技上激烈竞争,产业上深度嵌套,金融上仍有合作空间,全球议题上又不得不保持沟通。
因此,所谓“16+1”,最重要的并不是人数本身,而是它呈现出的议题结构。那16位工商界代表说明,中美经贸关系仍有庞大的现实基础;黄仁勋这个“+1”则说明,新一轮中美经贸谈判已经绕不开人工智能、半导体和数字技术规则。前者是传统经贸关系的压舱石,后者是未来大国竞争的制高点。
此次会晤可能会形成一些阶段性成果,例如扩大农产品采购、推动航空订单、延续关税休战、建立新的经贸磋商机制,或者在部分监管准入问题上释放积极信号。但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不会就此解决。中美之间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如何在竞争中建立边界,在博弈中保留合作,在技术安全与市场开放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制度安排。
从这个意义上看,特朗普此次访华的工商界随行名单,是观察中美关系的一面镜子。它告诉人们,脱钩不是现实出路,对抗不是唯一逻辑,经贸合作仍然是两国关系中最具韧性的部分。但它也提醒我们,合作已不再是无条件的全球化乐观叙事,而是在战略竞争、产业安全和规则重塑背景下的再谈判、再平衡、再定位。中美关系的复杂性正在于此:双方既都无法轻易离开对方,又都不愿完全依赖对方;既要竞争,又要交易;既要设防,又要对话。这份“16+1”大名单所折射出的,正是这一新的基本现实。
作者王鹏:华中科技大学 国家治理研究院 研究员
表格 1 随行17位工商界人士及其企业背景情况
1
所属产业领域:消费电子 / 高端制造
姓名:蒂姆·库克 Tim Cook
公司:苹果公司 Apple Inc.
公司市值:约4.34万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对华高度依赖且总体务实。苹果在中国既有庞大消费市场,也有深度供应链基础;库克曾表示苹果将继续增加在华投资、深化互利合作。
2
所属产业领域:新能源汽车 / 自动驾驶 / 储能
姓名:埃隆·马斯克 Elon Musk
公司:特斯拉公司 Tesla, Inc.
公司市值:约1.53万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特斯拉上海工厂是其全球制造体系核心之一;此次主要诉求包括推动FSD在中国落地,以及涉及中国设备出口审批的太阳能制造扩张。
3
所属产业领域:半导体 / 移动通信芯片
姓名:克里斯蒂亚诺·阿蒙 Cristiano Amon
公司:高通公司 Qualcomm Incorporated
公司市值:约2255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对中国市场依赖度高。高通2025财年中国含香港收入为203.4亿美元,占总收入46%,说明其与中国手机和智能终端产业链高度绑定。
4
所属产业领域:半导体 / 存储芯片
姓名:桑杰·梅赫罗特拉 Sanjay Mehrotra
公司:美光科技 Micron Technology, Inc.
公司市值:约8754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曾受中国网络安全审查影响,但随后明显转向务实。美光2023年宣布未来数年在西安封测工厂投资43亿元人民币,并称该项目体现其对中国业务和团队的承诺。
5
所属产业领域:光通信 / 光电子元件
姓名:吉姆·安德森 Jim Anderson
公司:相干公司 Coherent Corp.
公司市值:约732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与中国在光通信、光芯片供应链上存在现实交集;路透社称该公司正应对中国对铟等关键材料的出口管制问题,说明其关切重点是关键材料和高性能光芯片供应。
6
所属产业领域:人工智能芯片 / 高端算力
姓名:黄仁勋 Jensen Huang
公司:英伟达 NVIDIA Corporation
公司市值:约5.41万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16+1”中的关键变量。英伟达希望推动H200等AI芯片进入中国市场;路透社称黄仁勋并不在最初白宫名单中,而是在阿拉斯加经停时临时登上“空军一号”。
7
所属产业领域:资产管理 / 金融资本
姓名:拉里·芬克 Laurence Douglas Fink
公司:贝莱德 BlackRock, Inc.
公司市值:约1635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对华诉求主要是金融市场准入和资产管理业务扩展;但贝莱德牵头的230亿美元港口收购案受到中方关注,也使其此次访华兼具“化解政治疑虑”的意味。
8
所属产业领域:私募股权 / 另类资产
姓名:苏世民 Stephen A. Schwarzman
公司:黑石集团 Blackstone Inc.
公司市值:约965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长期经营对华关系。苏世民个人曾捐赠1亿美元在清华设立苏世民书院;2025年中方高层会见苏世民时,也提到欢迎更多美国企业和长期资本在华投资。
9
所属产业领域:商业银行 / 投行 / 跨境金融
姓名:简·弗雷泽 Jane Fraser
公司:花旗集团 Citigroup Inc.
公司市值:约2246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重点诉求是扩大中国资本市场业务。路透社称花旗仍在等待中国全资证券经纪牌照审批,同时也面临与美国制裁合规相关的中国本土纠纷。
10
所属产业领域:投资银行 / 财富管理
姓名:大卫·所罗门 David Michael Solomon
公司:高盛集团 The Goldman Sachs Group, Inc.
公司市值:约2913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诉求是继续扩大中国资本市场业务。高盛已在中国金融开放中获得更多业务机会,例如2024年其中国证券经纪单位获准在华销售基金。
11
所属产业领域:支付清算 / 银行卡网络
姓名:迈克尔·米巴赫 Michael Miebach
公司:万事达卡 Mastercard Incorporated
公司市值:约4463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对华态度积极,诉求是进一步扩大支付清算市场份额。万事网联2023年获准在中国开展境内银行卡清算业务,2024年正式运营。
12
所属产业领域:支付清算 / 银行卡网络
姓名:瑞安·麦金纳尼 Ryan McInerney
公司:维萨 Visa Inc.
公司市值:约6692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长期希望进入中国本土银行卡清算市场。路透社称Visa尚未像万事达卡和美国运通那样获得中国境内银行卡清算业务资格,并希望推动更大准入空间。
13
所属产业领域:航空制造
姓名:罗伯特·“凯利”·奥特伯格 Robert K. Ortberg
公司:波音公司 The Boeing Company
公司市值:约1867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对华诉求最具订单色彩。波音与中方长期谈判的潜在大单可能包括500架737 MAX及若干宽体机,若达成将是2017年以来中国首个重大波音订单。
14
所属产业领域:航空发动机 / 高端装备
姓名:劳伦斯·卡尔普 H. Lawrence Culp Jr.
公司:通用航空航天 GE Aerospace
公司市值:约3103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与中国航空工业存在长期技术和供应链联系。GE与赛峰合资的CFM为中国C919提供LEAP-1C发动机,COMAC曾选择LEAP-1C作为C919唯一西方动力装置。
15
所属产业领域:农业 / 食品供应链
姓名:布莱恩·赛克斯 Brian Sikes
公司:嘉吉公司 Cargill, Incorporated
公司市值:非上市,无公开市值
对华合作情况:中美经贸关系中的传统“压舱石”。嘉吉在中国经营超过50年,2026年又宣布扩建北京工厂,投资超过4500万元人民币,继续强化本地生产和研发能力。
16
所属产业领域:生命科学 / 基因测序
姓名:雅各布·泰森 Jacob Thaysen
公司:因美纳 Illumina, Inc.
公司市值:约224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处于监管修复阶段。路透社称中国已解除对Illumina的出口禁令,但其仍在“不可靠实体清单”上,中国企业购买其仪器仍需政府审批。
17
所属产业领域:社交平台 / 人工智能 / 数字平台
姓名:迪娜·鲍威尔·麦科米克 Dina Powell McCormick
公司:元平台公司 Meta Platforms, Inc.
公司市值:约1.55万亿美元
对华合作情况:Meta在中国大陆核心社交产品受限,但仍通过广告、硬件、AI投资等方式与中国市场存在联系。路透社称其此次关切之一是中方要求其撤销对中国AI初创公司Manus的20多亿美元收购。

